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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2018-08-20 11:10)

  里尔克在《安魂曲》中写到:“生活与伟大的作品之间,总存在着某种古老的敌意。”就当代汉诗写作来说,这种“古老的敌意”掉转了方向,不是生活在敌视诗歌,而是诗人集体抛弃了生活。尤其是80年代以来,由于海子的巨大影响力,他所开创的神性写作,吸引了大批诗人从生活出走,直奔彼岸理想的天国。而在90年代以来的写作中,语境的变换虽然让诗人回到了地面,但似乎又转向了另一个极端,一些诗人紧紧抱住及物写作的教条,主体精神被抛弃,陷在生活的琐屑中,使诗人和时代的面目不清。有鉴于此,陈超先生曾提出要强化“个人化历史想象力”的生成,诗人应该通过个体化的生存和书写,写出当代的实存和内心生活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胡弦的诗歌具有独特的意义和巨大的启示。他的诗歌总是从个人生活出发,深入具体的生活细节和“历史褶皱”之中,同时又超越具体的生活。他从个人生活中发掘出的日常之美,为我们重建了生活的诗意,从诗歌层面为当代人找到生活的依据。

  对于现代人来说,只能独自抵抗的生活无疑是一个庞然大物。当我们从它身边经过,强大的磁场使得敏感的琴弦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颤动,默默发出声响。这年复一年、日复一日的生活,如江水永在流逝但不留一点痕迹,如细沙总有人经过却被遮盖了脚印。日子一天天无声无息地过去,很少有人注意波纹下面的逆流、漩涡和起伏。梅特林克说:“日常生活中有一种悲剧因素,它比伟大的冒险事业中的悲剧因素真实得多,深刻得多,也更能引起我们内在真实自我的共鸣。”如何写出悲剧性的日常生活,等待着诗人们做出回答。或许有个人性格和气质的原因,胡弦是一个低调而缜密的生活观察家,他说:“怎样倾听沉默,再次成为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。”相对于那些宏大、响亮的东西,他总是关注那些无言的东西,关注“沉默”背后的声音。读他的诗,可以深刻地感觉到他的内倾性,仿佛他是从里向外生活,静观人世的日影缓慢地移动,默察一位老人皮肤褶皱中蕴含的岁月纹理。一般来说,他的诗歌总在低音区,一个立志倾听沉默的人,深入我们生活的内里,翻检,释读,测温,这个人有着异常的耐心,他惊异于时间的力量,发现了太多生活中被时间的磨盘慢慢磨碎的东西。于是,他说:“一首诗,应该有一个不能被描述的内部。”这个“不能被描述的内部”是水面之下的部分,幽深、黑暗:

    

  旧衣服的寂寞,

  来自不再被身体认同的尺度。

  一条条纤维如同虚构的回声,

  停滞在遗忘深处。

  ……

  长久以来,折磨一件衣服

  我们给它灰尘、汗、精液、血渍、补丁;

  折磨一个人,我们给他道德、刀子、悔过自新。

  而贯穿我们一生的,是剪刀的歌声。

  它的歌开始得早,结束得迟。

  当脱下的衣服挂到架子上,里面

  一个瘪下去的空间,迅速

  虚脱于自己的空无中。

  (《更衣记》)

  “更衣记”如同一个人一层层蜕去自己,它串联起了短暂的一生,构成了他的“个人史”,记录下一个人的汗水与血渍,罪行与悔过,折磨与遗忘,这是无比平凡但却丰富而灼热的一生,它的终点是归于寂寞和“空无”。在惯常“不能被描述”的地方,诗歌进入内部将它呈现出来,实现了与生活的对称。

  胡弦是写咏物诗的圣手,他的《水龙头》、《绳结》、《夹在书里的一片树叶》、《琥珀里的昆虫》等都很有名,为大家所熟悉。物陷在灰尘之中,是沉默的无言者,在这沉默的背后堆积了太多的东西没有说出,于是诗人代替它们开口。读这些诗作,我们仿佛看到光阴一道一道轻轻划过,但随着角度的偏移它慢慢加深,直到最终留下的刻痕已无法更改。光阴无情而静默,这种静类似广袤而幽暗的星空,那些莫不相识的星球、陨石亿万年里孤单地来去,被光改变了形状。这些天体的内心有着“铜质的孤寂”(《青铜钺》),但只有“微小的声音在铁里挣扎”(《古钟》),没有出现倾听的耳朵。当声音在它们的体内孤独地回响,该会震落多少郁积的秘密和灰尘!

  ——依靠感觉生存。

  它感觉流水,

  感觉其急缓及从属的年代,

  感觉那些被命名为命运的船

  怎样从头顶一一驶过。

  

  依靠感觉它滞留在

  一条河不为人知的深处,

  某种飞逝的力量

  致力于创造又痴迷取消,并试图以此

  取代它对岁月的全部感受。

  

  ——几乎已是一生。它把

  因反复折磨而失去的边际

  抛给河水,任其漂流并在远方成为

  一条河另外的脚步声。

  (《卵石》)

  一个人就像一块卵石,沉落在“一条河不为人知的深处”,即使如此,它也感觉到“某种飞逝的力量”,“感觉那些被命名为命运的船”从头顶驶过。沉落在光阴之水里,命运从天而降,我们的一生有时急迫有时徐缓,但河水总是会带走我们的一部分,可能是梦境,也可能是伤口。那被带走的部分,会在远处固执地召唤我们,让我们陷在一场对往事的回忆中,迟迟不能走出,像“吃草的羊很少抬头,/像回忆的人,要耐心地/把回忆里的东西/吃干净。”(《玛曲》)

  这沉默而持久的力量,最终改变了每一个生存的个体。大楼高矗,路面坚硬,玻璃幕墙与它们相互投射反光。然而,在这闪光之下,当我们面对生活时,总有一种坍陷与废墟之感。透明的玻璃,仿佛是对我们站立的地方的否定。正是从这一刻开始,诗人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、崩塌的声音。他说:“诗人在行走时突然发现,脚下的地板被人抽掉了。你意识到局限,也意识到某种凌空虚蹈的可能。”正是这“凌空虚蹈”使得生活具有了废墟的性质。而对于诗人来说,这种废墟还是来源于自我的认识,它是从自我与自我的分裂开始。在浩瀚的宇宙里,天体静穆而迅疾,“群星通过万有引力被控制在/各自的轨道”(《天文学》),然而高速运行的生活,有时会突然从顺滑变成卡顿。“通常,绳子活在一根平滑的线上。/但它内心起了变化,一个结/突然变成身体陌生的部分。”(《绳结》)这是从内部开始的分裂与背离,某个无法逾越的瞬间,异质的堆积使自我的星系在某一临界点上开始坍塌、裂变。这种裂纹是如此隐秘、缓慢,波澜不惊,以致我们常常忽略了它的存在。“——在我们内部,黑暗/是否也锻造过另一个自我,并藏得/那么深,连我们自己都不曾察觉?”(《黄昏》)裂变的结果是深渊的形成,“让一颗没有准备的心,/突然有了此岸与彼岸。”(《裂隙》)。“此岸与彼岸”并非得救之所,它们的作用不是庇护,而是为了形成推涌激荡之水的合围。而人的宿命正在水里:

  漂浮在水上,

  他同自己的影子分开。

  

  ——他划水,影子

  在池底挣扎……

  他体会到与附着物剥离后的

  轻松,甚至是

  带点儿虐待感的喜悦。

  (《泳者》)

      分裂的自我,在同一片水域挣扎,但就是不能拥抱,不能合一。如同柳絮离开柳树,就再也回不到柳树的身体里。在这样的无法可想中,他竟然“体会到与附着物剥离后的/轻松,甚至是/带点儿虐待感的喜悦。”可以看到,冷酷的现实在步步进逼,而自我在步步退让。“到最后,万物都在同自己的/身体作对。”(《老城区》)最终,万物倒向了另一面,自己反对自己,反映的是内在的高度分裂,一面赞成同时又在反对,一面在寻找超拔同时也在沉沦。这种经常从内部发出的反对的声音,便有了一副虚假的表情,仿佛那都不像是真的。“这早晨之外,一定/还有早晨。”(《晨》)这种恍惚、虚无之感,形成一个巨大的黑洞,旋转在我们脚下,吞噬一切确定感。

    ……你全部的痛苦构成一条

  砧板上的鱼:嘴

  张了又张,呼喊在那里形成一个

  喑哑黑洞,许多词急速旋转着

  在其中消失。

  (《砧板上的鱼》)

      在命运面前,人是一条“砧板上的鱼”,刀俎下的鱼肉。而面对这种无助和痛苦,连呼喊都消失了,书写与言说都变得无效,被抽空的身体如“一个箱体/带着她在空际旅行。”(《七夕》),被精神放逐的空空箱体却在茫茫的宇宙中孤独地飘浮、旅行,不知所终,也许我们都是在替一个影子生活,在一群暗物质的内部无声行走。这时,不得不承认,所谓生活,就“是把一个不相干的人领来尘世,/并倾听/它内心的雪崩”(《雪》)。生活就是失败,通过否定来肯定,“它依赖/所有失败的经验活下来”(《夹在书里的一片树叶》),正是那败退支撑了一切。由此我们就不难理解,为什么在胡弦的诗歌中弥漫着如此浓重的沉默气质,它固执地守着低音区,常常类似一种独语,一种喃喃。他那些为人所称道的“咏物”诗,从一定意义上是他不断认识自己、与自己对话的镜面,他从它们身上发现了为生活所改变的多个侧面的自己。认清了生活的这种缓慢的蜕变、隐秘的侵蚀之后,诗歌写作就如同在培养一种耐心,一种默默的坚持,诗人写下的一首首诗歌,仿佛是这场没有回程路的远足中一个个脚步留下的印痕,有时歪斜,有时笔直,有时草率,而有时陷得很深。

  在一些当代诗人和作家的论述中,生活已经从遮挡的避风港变成了囚禁的监狱,生活在别处,艺术也在别处。马雅可夫斯基丝毫不掩饰他对日常生活的敌视:“这是一种使我们变成了小市民,而现在又成了我们最凶恶的敌人的日常生活。”当代诗人北岛曾有一首诗《生活》,它只有一个字:“网”。诗歌与生活的对立似乎事属本然。然而,我们所拥有的仅仅只是此生,在浩荡之水中,我们只有一个站立的岛屿。我们与它同在,与它面对同一场洪水的泛滥。这片堤岸是溃败还是永存,取决于我们对待它的方式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胡弦的诗歌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。站在这节节败退的生活之上,他说出:“不但要经过废墟,还要经过废墟的意义。……在废墟上重建,类似反复确认。”这是一场艰苦的攻防战,以苦苦的坚持为根,而“反复确认”类似一种自我暗示和自我鼓励:

  悬垂,静止,仿佛

  对所有流逝都不再关心。

  

  以手指轻扣,能听见

  微小的声音在铁里挣扎。

  长久的沉默,使它变得迟缓,

  

  只在遭到重击时

  才遽然醒来,

  撞钟的,是个咬紧牙关的人。

  铁在沸腾,痛苦绚烂,

  撞槌在声浪中寻找万物的胸口。

  (《古钟》)

  钢铁之身的“古钟”也和我们的肉身一样,无法躲避来自四面八方的撞击。我们的一生是场修行,化肉身作佛身,“需刀砍斧斫。”(《龙门石窟》)生活的本质,是“咬紧牙关”的坚持,是即使受到重击,那叫喊的声音也只在黑暗的内部回荡。诗人静观这一切,他看见“铁在沸腾,痛苦绚烂”,一种美的超越和升华,使他在一阵猛烈的声音震荡中,直面命运的本质。写下这一切,他仿佛如上古的巫师一般,通过文字实现了对现实的对答,获得了灵魂的平复与慰藉。正是在这时,凌空虚蹈的我们,可以通过一截“空楼梯”,“……一块块/把自己从深渊中搭上来。”(《空楼梯》)

  从“废墟”走向“废墟的意义”需要的不仅仅是呈现,更需要发现,需要拨开纷乱的生活迷雾,以词语重新对生活进行命名,揭示我们的生存。这是诗歌的真义。梵高说:“当我画一个人,就要画出他滔滔的一生。”同样,诗人不应被生活的琐碎、细节所绑架,他应该超越这一切,“用具体超越具体”(陈超语),从深深的内里发现那必然的诗意。加缪在《西西弗神话》中写道:“重要的并不是治愈,而是与疾病一起生活。”生命和生存的局限,无从打破,但诗性的力量,却能将我们从其中超拔出来,重新发现生活的意义。

  如果群星被万有引力控制在

  各自的轨道。万幸,

  还有些小星星是自由的。

  ——它们在隐秘中穿过黑暗,并在

  靠近我们时成为闪亮的流星。

  

  必有神力庇护了这微小的自由;

  必有某种爱,任性,不怕毁灭。

  必有人在更遥远的地方,为火和黑子

  各写下一首赞美诗。

  

  必有人爱得像超导体……

  必有伤害,像彗尾,像量子纠缠,

  必有人精通第六感,在膨胀中发现了

  心中自有主张的宇宙。

  必有激情的磁场娴熟于吞噬,并在

  对迷信和愚昧的继承中

  接受了黑洞。我们

  费过的神,闹过的鬼,

  都在其中消失。因此,

  

  当一个遥远的星系消失,必有心脏

  无声落入水面。而望远镜前,

  有人紧紧相拥,并感受到了对方体内

  那起伏的悲戚。因此,

  

  爱是新生,也是一种特殊的死法,

  幸存者会变成新的元素,或暗物质,

  看不见,但能被感觉到,并需要

  在无人相爱的空虚中费力地

  继续证明其存在。

   (《天文学》)

  这里的“必有”正是对生活本质的个人化发掘。我们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经历黑暗的生活,如一只茫茫宇宙里的小行星一般,被无边的黑暗包围着,孤独,微弱,而尘埃厚重,无边无际,轻飘飘的空无和沉重的黑暗叠加着,它们可以窒息一切,消弭一切,但正是在这寂静无声中,一束光穿透亿万年的尘埃:地球上第一个单细胞生物诞生了。在这束光的照耀下,诗人如神启一般脱口而出:“必有神力庇护了这微小的自由;/必有某种爱,任性,不怕毁灭。/必有人在更遥远的地方,为火/和黑子,各写下一首赞美诗。//必有人爱得像超导体……/必有伤害,像彗尾,像量子纠缠,/必有人精通第六感,在膨胀中发现了/心中自有主张的宇宙。/必有激情的磁场娴熟于吞噬……”,这仿佛是一份庄严而饱含深情的宣言,不容置疑,不顾死生,说透宇宙和人间的秘密,八个“必有”充满了确信和决绝,如一艘艘小型飞船,相继接力载着黑暗中的人们渡过生命禁区,来到人间的大陆。“爱是新生,也是一种特殊的死法”,而“创造,就是生活两次。”(加缪《西西弗神话》)通过在诗歌中的再次书写和回忆,诗人完成了对生活的确认。当然,生活并不总是认可热血和信念,当我们从广袤的宇宙中后退,就化成一只沙粒一般的蚂蚁:“当它拖动一块比它的身体/大出许多倍的食物时,你会觉察到/贪婪里,某种辛酸而顽固的东西。”(《蚂蚁》)这“辛酸”与“顽固”正是我们的世纪病,它无法治愈,长期以来甚至已经成为身体营养的一部分,支撑着我们的生活:

  我爱这一再崩溃的山河,爱危崖

  如爱往世。

  岩层倾斜,我爱这

  犹被盛怒掌控的队列。

  

  ……回声中,大地

  猛然拱起。我爱那断裂在空中的力,

  以及它捕获的

  关于伤痕和星辰的记忆。

  

  我爱绝顶,也爱那从绝顶

  滚落的巨石一如它

  爱着深渊:一颗失败的心,余生至死,

  爱着沉沉灾难。

  (《平武读山记》)

  这是一首不可多得的优秀之作,这是诗人在一个不可多得的时刻,情不能禁,袒露心扉,向生活深情表白。诗歌中长短相间的诗行如前后相继隆起的山崖,相互错落、拱卫、支撑,诗歌的构形完美地象形了诗意中日渐崩塌断裂的山河,而诗意的推进匀速、缓慢,仿佛为了避免山崖在快速上升中倒塌、陷落,在这缓慢的隆起中,诗人语调低沉、深挚,节奏舒缓而有力,充满了强烈的托举感。当这一切汇合到一起,仿佛是轰然的合奏:“我爱绝顶,也爱那从绝顶/滚落的巨石一如它/爱着深渊:一颗失败的心,余生至死,/爱着沉沉灾难。 ”这种悲怆和壮美,有如古希腊悲剧一般,它既是朝霞,也是灰烬;既有重生的喜悦,也有末世般的悲悯。

  哥特弗里特·贝恩曾说过:“一首诗就是一个探讨自我的问题。”然而,胡弦通过诗歌的写作,通过打开自我,走到了生活,在对生活的拥抱和体测中,写出了一个人的生活史和心灵史。他说:“对命运的指认准确时,语言才获得氧气。”他的诗歌就是他的命运之书,是他被生活这场大火燃烧后留下的火焰与灰烬,当我们触摸它,在尚未冷却的灰烬之下,它无疑是滚烫的。

  个人简介:思不群,原名周国红,70后,安徽望江人,现居苏州。写诗歌和评论作品散见各报刊著有诗集《对称与回声》,《苏州作家研究·车前子卷》(合作),曾获奇幻城娱乐官网第六届“长江杯”文学评论奖、第44届香港青年文学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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